曾给史景迁以灵感的《陶庵梦忆》无疑是史景迁在写作这本书时最为重要的参考书,这本在繁华绮丽已成泡影之后写尽了繁华绮丽的著作,最能让人去体会世事多变的人生况味,最能激发人们去想象晚明社会的繁华以及繁华之后的苍凉与落寞,也最能让人去思考个人命运如何为国家命运所主导,以及在同样的社会现实面前个人可以有着怎样天壤之别的主动或者被主动的不同选择。

  史景迁从张氏一族中找到明朝灭亡的原因了吗?我想他肯定找到了一些。官场政治的腐败、士绅对平民的欺压、放荡奢侈的生活,这些对明王朝的命运造成重大影响的因素都在张家人身上有着十分鲜明的体现。这些其实说不上多么深刻,但我还是欣赏这种从家族、个人生活史去理解国家史的视角。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

  附录:张岱《陶庵梦忆序》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骇骇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日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

  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

  3、第三章第75页,文中写道:“有时父亲过世之后,儿子会马上把父亲生前的宠妾扫地出门。张岱在一篇传略里提到仲叔张联芳的姬侍,便是一个例子。”于是下面便写了张联芳的一个姬侍如何在几年前起誓要“作张氏鬼”又如何在张联芳甫一去世便提出“得早适人,相公造福”的,此举例似与前面的论点不符,手头没有此例所出的《张岱诗文集》,不知是作者误,是译者误,还是读者误。类似的情况大约还出现在第88页首段。

  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

  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

  2、第一章第27页第二段,文中写道:“但是神秘女性能勾起张岱的兴趣”,然后举了龙山放灯的例子。“灯凡四夜,……拾妇女鞋挂树上如秋叶”然而,张岱本意只在写观灯人多而拥挤而已。

  在《中文版序》中,史景迁这样写道:“我因而慢慢对清之前的明朝感兴趣,试着研究明亡的原因,也愈来愈想了解明朝士绅阶层失落的是什么,因为如不是十分珍贵,他们也不会宁可自杀(甚至),也不愿受清朝统治;同时,原来的社会一定非常富足,让他们的生活太值得去玩味。也许这间接证明了晚明是中国史上文化最繁华的时期。为了思考朝代之更迭,我需要新的着力点,但遍寻不到。直到接触到张岱的《陶庵梦忆》,我明白我已找到方向,能帮助我去思索四百年前的生活与美学。”因此,《前朝梦忆》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视为张岱的个人传记,但史景迁撰写的最终目的并在于描述一个人及其家族成员的生活史,而是通过对张岱及其家庭成员生活史的描述去寻绎明清易代之际历史发展的因果联系。

  附记:1、书为叶涛师赠,自昨日至今日,猫在家中读,书上有叶师的签名,应该是刚读过不久,书中文字有他划出的痕迹。印象深者有两处,一在第四章(第84页),此外写张岱的泰山游历,文中有“泰山的历史悠久,佛教寺庙林立”一句,对泰山多有研究的叶师想必是对泰山上“佛教寺庙林立”的说法起了质疑,他用红笔在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并划上一个问号。再一处在第六章(第125页),文中有这样一句话:“张岱是这么说的:‘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叶师用黄色做了突出标示,也许这样的话引起了他的共鸣?

  史景迁选择张岱家族作为解锁的钥匙,无疑是颇有见地的。从张岱的高祖张天复(1513-?1575)到张岱(1597-1680),这个家族里有人当过官,有人务过农,有人经过商,而许多都读过书;他们有的勤俭至啬,有的则挥金如土;在国家遭遇大难之时,有的拼却性命,有的全身而退,选择“立言”以报国。书首那张“张岱家族族谱”,为我们提供了这些人的生活年代以及他们的职业、特点等若干信息,当然,关于这些家族成员的信息主要都是张岱留下来的,这也是史景迁选择研究以张岱为首的张氏家族得以可能的重要原因。在1665年张岱撰写的《自为墓志铭》中,他胪列了自己的十五本书,其中包括《陶庵梦忆》、《张氏家谱》。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
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未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
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暧也。

  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以绳报枢,以甕报牖,仇爽垲也。

  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

  据张岱自序,他作《陶庵梦忆》,“不次岁月”,“不分门类”,只是“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史景迁运用它作为史料,却是将其打碎了重组,结合张岱的其他作品,次以岁月,分以门类,整出一个秩序,使时间的推演成为叙事的主要线索。史景迁也正顺着它去寻绎历史发展的因果联系。

  尽管史景迁已经声明“张岱的渊博知识与文化涵养实非我所能及”,尽管在对张岱的理解上存在不止一处错误的地方,但我仍然觉得若张岱地下有知,也许还是会把史景迁引为一个知己。毕竟,张岱同样对明朝历史极感兴趣,并试图寻找明朝灭亡的历史逻辑。他读懂了《陶庵梦忆》。当我两年前读《陶庵梦忆》后将其理解为“在回忆中寻找安宁”时,我想自己只是从个体感受的角度去理解张岱本人,而忽略了这里可能隐藏着更为深刻的历史关怀。

  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史景迁著Return to Dragon Mountain Memories of a Late Ming Man,
书名若直译当为《一个晚明人的龙山回忆》,该书的译者温洽溢却译做《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既恰当地揭示了书的内容,又不乏诗意。书名的翻译其实是这本书翻译的一个代表。想必这本书的译者是用“信达雅”的高标准来要求自己了。因为作者被人称为“妙笔生花”,译者译得也不错,作者主要的研究对象又是著名的散文家,故而读者便占了大便宜,读起来十分轻松。然而史景迁想要通过这本书追索的内容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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