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是汉族和多个少数民族的传统节日,对于海南的苗族和黎族来说,尤为重要。在去往海南省五指山市的南圣镇参加“三月三”活动的路上,出租汽车司机告诉我:在当地黎族看来,“三月三”甚至比过春节还重要。

  汉族的“三月三”是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日子,而就黎、苗、壮等民族而言,更多带有祭祀、祈祝和婚恋的意味。黎族的民歌就唱道:“想要戴镯头,先得伸出手;想听情妹歌,三月坡上走。”海南要打造国际旅游岛,而“三月三”因为和民俗旅游的天然关联,所以颇受重视,各市镇政府都竭力想把“三月三”打造成文化品牌,以便在“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大潮中开发利用一番。陵水、三亚等市同时在3月24日举办庆祝“三月三”的活动,五指山市只是一个较小的分会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既不再具有先民神圣祭祀的意味,也没有底层民众自娱自乐的意味,或者说即便还包含着这样的内涵,但是,无疑掺杂了更多现代文化产业的印记。

  五指山南圣镇欢度“三月三”节庆活动在新落成的镇政府办公楼前。出于宣传的考虑,镇里除了邀请媒体之外,还组织了一批摄影师来举办现场的摄影比赛。我赶到的时候,正是台上台下互动跳竹竿舞的高潮。然后,我又看到了一个苗族传统婚礼——这个却不是表演,而确实是一对青年在此时结婚。经过妙趣横生的“抢新郎”,新郎新娘被带到一处,由一个道士和一个舞士进行祭祖的仪式——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跳的是盘皇舞。这是个耐人寻味的事件,它将事实上的婚礼、想象中的传统和现实的地方知名度宣传策划,通过“民俗”的形式展演出来:并非全然是表演,而是生活本身同表演发生的结合,无法分割。这其实造成了一种新形态的生活方式,进而也改变了文化和美学的生态。

  盘皇舞是苗族居民拜祭开天辟地之神“盘古”而形成的民间舞蹈,最初的目的是祈求丰登。从如今舞者狰狞的面具中还可以看出初民时期狞厉的美学特色,但是无疑早期的带有傩巫色彩的内容被柔化,而突出了其奇异和娱乐的意味。晚上返回五指山市区,在市中心广场上看到首届农民文艺汇演中也有个节目是盘皇舞,除了配上许多男女伴舞之外,舞者的动作姿态和南圣镇的盘皇舞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它糅合进了民间“招龙舞”和科班民族舞的元素。后来果然在采访中得知,海南省群众艺术馆的舞蹈老师对这些农民演员的节目进行了润饰和编排。

  官方富丽堂皇的美学风格整合民间下里巴人歌舞,在一般人看起来显得非常别扭。和我同去观看这个农民文艺汇演的许多记者、学者和文化人,大部分看了几个节目之后就走了,普遍的感觉是这些节目土不土、洋不洋,是夹生饭的文艺次品。比如其中一个节目是黎族和苗族的服装展示,背景音乐是Enigma的TempleOfLove,这是时装模特走T台的常用音乐,人们习惯于在时尚优雅、衣冠楚楚的氛围中听到它。但是在这个三线城市的广场上却被用来展示农民们捕鱼、稻作和打猎时候的服装,难免会让人感到不伦不类。

  我们的美学规范,总是沉浸在优美、崇高、和谐等古典范畴的怀旧想象之中,难以接受不符合对称、协调、壮丽、辉煌等惯常审美标准的现象。这其实是一种无视现实的狭隘,很多人其实都或多或少患有这样的美学洁癖症。他们显然不会喜欢这样的表演,因为它既没有原生态带来的纯真想象,又不足以达到中产阶级趣味中整洁、秩序、节制的标准——它是个杂糅的、不成形的、尚在发展的风格。我想说的是,这才是我们时代最大的美学:粗劣、简陋、真正的实在,它富于活力,从不止息,无法被任何既定的界定所束缚。这才是民族民间的活力所在。

  民间并非某个固定的群体或纯粹的阶层,它无疑集合了各种各样的社会群落和力量,是无数关系、权力、利益诉求交织的产物。就像五指山这样一个各民族杂居的三线城市,原先叫做“通什”,是个籍籍无名的地方。但是,只有真的走到这里,才会发现这里有不逊色于巴黎、纽约的前卫时髦的少男少女,有刚刚从田地里上来泥腿还没有洗干净的农民,有隐藏于市的民间文人,有愚笨守旧的失败者,更有正在蠢蠢欲动的杰出头脑。这些地方表面波澜不惊,却蕴藏着深厚的底蕴;它们似乎古井不波,但有着勃勃的生机;它们看似混乱、肮脏、嘈杂,但却是我们国家最多数人口的实际生活。面对这样的现实,不应该闭上双眼;面对这样的时代美学转型,知识分子要做的可能是重新复兴对于民族民间的热情和信念。而走基层、转作风、改文风,可能恰恰是文化复兴的开始。

2012年3月30日《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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