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语言民俗〔14〕

《易经》格言〔5〕经验型格言

经验型格言最早是以谚语的形式存在的,谚语以其所指具体造语形象内容丰赡的独有魅力,往往引起社会精英层(耆老或者文人)对其的关注,经过他们的加工改造,以淳朴未散的形象风姿登上大雅之堂,成为语言使用中的魔方式模块,为语言表述的形象性立下汗马功劳。从文学角度关照,谚语又是文学之冠冕诗歌的嫡血祖,没有经过繇谚大扩衍的民族绝不会有诗歌的大发展。《易经》中的经验型格言就是繇谚向诗歌过渡的夏草冬虫、也是万花丛中彩蝶缤纷之前的茧蛹累累、更是春风薰香姹紫嫣红前夜的蓓蕾湛雨……

因为社会生活的丰富多彩,《易经》中的经验型格言也内容繁复,举其荦荦大者,比如有事关政治生活的、人际关系的、处世方法的、婚姻习俗的、日常生活的、祭祀方式的等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困穷终生,被浮浅文人盛赞为志趣雅洁善始善终。之所以说他们浮浅,因为他们不知道靖节先生之所以殉节,是因为改朝换代过程中军阀混战造成的政治动荡葬送了伊人的政治才华。其实中华民族还是对板荡英雄太平宰相高山仰之的,比如以荏弱著称的宋朝不是还有岳飞、杨门女将和寇准包龙图八贤王吗?人们之所以景仰他们,是因为他们“王臣蹇蹇,非躬之故”(蹇六二爻辞),即不是为了自身必须消费的利禄或曰五斗米而鞠躬尽瘁,做官不为稻粱谋,便是他们共同的高洁所在。可惜我们不知道被巫师摄入《易经》的这句格言式谚语是哪位王臣说的肺腑之言,大概也应当是一饭三吐餔一沐三捉发犹恐失天下贤人的周公姬旦之类的好官。比这人格的表白更令人动容的,是那忠孝难以两全的沉吟:“得臣无家”(损上九爻辞)。这句格言作为爻辞历来解法颇多,关键是“无家”的含义(至于说“得臣”是得到臣民拥戴并且因而失去了家,是把爻辞省略的主语弄错了,这样解“得臣”者实属罕见所以不能算“得臣”被多解)被多方解说,本文取虞翻的说法,其大意是经过爻象的阴阳变动,《损》卦变成《益》卦之后又变成《家人》(离下巽上),此时上九“动而应三,成《既济》(离下坎上,即巽变为坎),则《家人》败坏(卦象破坏,并且依《说卦》:坎为陷、为沟渎、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多眚、为盗等等,都是败家之象),故曰‘无家’”。这是从卦象衍生的说法,是解读这句爻辞的基础。从这里出发,我们就可以理解这格言的苦衷:自从得到为国家大臣的位置之后,就把家事给荒疏得不象样子了。这无家的内蕴是相当丰富的,我们自然可以面对它生发无数的想像,这里不再展开。

以上是事关政治生活的经验型格言。而象也是在《损》卦当中的“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六三),则属于人际关系的格言了。面对这一则没得商量的谚语,我们可以惶惑于孔子的三人行必有我师高论的师心不古;也可以赞叹晏子二桃杀三士的狡诈有所师承;更可以叹惋三角恋爱第三者插足等当代社会现象的不识古训之利害……。因而,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必跟着历代经师围着卦象绕圈子了。事关处世方法的格言在《易经》中也时有所见,这里举“闻言不信”(夬九四爻辞)为例。这爻辞不同于《困·卦辞》的“有言不信”,是在行事中不能耳朵根子发软,否则将一事无成,尤其是遇到“臀无肤,其行次且”(该爻辞)之类处境艰难吉凶难测自信心不强的时候,更应当注意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井泥不食(音寺,即前述井养之义),旧井无禽”(井初六)是属于日常生活方面的格言,没有什么微言大义,明明白白在这里放着,如果非要据此发想的话,倒象流行歌曲“好花不常开”之类有珍惜风光不再的精警在里面。

按说“归妹以娣”不能算《易经》产生时代独有的婚姻习俗,因为远有黄帝与帝喾爷孙(曾孙也)各立四妃、虞舜娶娥皇女英(娥皇之娣)的传说,近有吴为西施宗祧失、纣为妲己社稷亡的现实,后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乃至后宫佳丽三千人的盛大规模等等。但这句格言的独特之处在于后面的话,该爻辞的全文是:“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归妹初九爻辞)。女子出嫁到一个陌生的新环境,身边如果一个亲人也没有,那是很孤独恓惶的。如果在出嫁时有妹妹跟着一块儿到夫家,在女方来说是扶助新嫁娘的一种措施就象给跛子一个拐杖让他能够较好地走路一样(跛能履),所以这种出嫁或者贞兆(征,或解为出行,在这里自然是出嫁;或解为征兆)自然是吉利的(征吉)。当然,这只是女方家长的良好愿望,如果那娣不是同胞女弟(象陪嫁赵飞燕的昭仪一样)而是庶出或者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女儿之类的话,再遇到“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的情况,那就要出麻烦了(前文已经分析),这自然另当别论。而作为具有格言性质反映婚姻习俗的这句爻辞,却有他的独特价值在里面:多妻制的形成过程中,这家长的糊涂心理也曾起过推波助澜的作用。

事关祭祀方式的格言最典型的莫如前举《丰》卦中的“日中见某”便如何如何了,这些充满巫卜意绪的格言虽然有些或许来自生活实践,但在卜书《易经》中已经完全被宗教意识濡染了。比如前文分析的“宜日中”和殷人尚白之民俗心理的关系,我们在该卦中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剩下的只是这扑朔迷离的祭祀格言,它们的经验价值是用倒过来的哲学才能解释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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