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江浙地区文献中记载的“陶真”、“盲词”、“门词”和“弹词”,名称虽异,都是指民间“瞽男女”用琵琶伴奏、七言诗赞叙事体的说唱艺术。它们源于宋代的“淘真”,演唱传统故事,也“唱新文(闻)”。明代中叶以后,这种说唱艺术在民间很盛行,一般称作“弹词”。它们曾有大量唱本被书商刻印,所以清初女作家陶贞怀所作《天雨花》弹词中有“弹词万本将充栋”的话,但这些明代的唱本留有传本的仅《雷峰塔》《刘二姐》两种。到了清代,江南的弹词(南词)已逐渐发展成为书场中的说唱艺术,但上述明代弹词唱本的形式,一方面由才女们的创作弹词发展为长篇巨制的叙事诗,民间则仍有此类唱本出现,并被民间艺人演唱。

  一、明代“陶真”的来源及其特征

  “陶真”,又作“淘真”。最早见于南宋时期记述临安(杭州)民俗风情的《西湖老人繁胜录》:“唱涯词只引子弟,听淘真尽是村人。”
“淘真”,在宋代文献中仅此一见;“涯词”,又做“崖词”,亦见南宋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条:“凡傀儡敷衍烟粉灵怪故事、铁骑公案之类,其话本或如杂剧,或如崖词,大抵多虚少实,如巨灵神、朱大姬之类是也”。吴自牧《梦粱录》卷20“百戏技艺”也有相似的记载。

  “淘真”和“涯(崖)词”指什么?一直是说唱文学和说唱艺术史中的一个“谜”,至今研究者还没有找到直接的答案。有些说法,多为猜测,如,浦江清〈论小说〉说:“据我的猜想,‘陶’字有娱乐的意思,‘真’即是仙”。
陈如衡《说书史话》第5章〈元明说书〉中推测“淘真”是“弄假成真”的意思。
但是,细查《都城纪胜》等书中有关南宋瓦子中的各种演唱技艺和技艺人(演员)的记载,都没有淘真和涯词的记录,说明它们不是某种演唱技艺的名称;从文字上看,它们是口语的记音,也不能做望文生义的解释。因此,《西湖老人繁胜录》中的两句话,可能是当时流行的“市语”,淘真和涯词泛指两种类型的歌唱文体形式。

  宋代的音乐文艺,从唱词文体和音乐形式上看,可分为“乐曲(曲牌)体”、“诗赞体”两大类型。
前者唱不同的曲调,唱词基本是长短句式;后者也有不同的唱腔,但基本句式是七言。宋代瓦子中流行的演唱技艺,如小唱、唱赚、诸宫调、鼓子词和杂剧、院本中的唱词,都是乐曲体;诗赞体未见记述。据明代文献中所载,“陶真”是七言诗赞体(见下),因此,南宋时期的“淘真”,也应当是七言诗赞的形式。不妨做如此推论:小唱、唱赚、诸宫调、鼓子词和杂剧中的唱曲,由瓦子勾栏中的技艺人(演员)演唱,它们都同宋代诗歌的主体形式——“词”相同。尤其是小唱,专唱“慢词”(慢曲子)等
,歌唱艺术水平高。因此,它们为流连于瓦子勾栏中的“风流子弟”们所欣赏,称做“涯(崖)词”;那些“鄙俚浅薄”的“七字”唱(如源于佛教“散花”的莲花落
),是行乞者乞讨时所唱,或盲人赖以谋生的歌唱技艺,只有粗俗的“村人”爱听,称做“淘真”。有的研究者根据“听淘真尽是村人”句,称“淘真”来自农村,是“农民的艺术”,亦系望文生义。宋元时期“村人”既指农村中的庄户人(农民),也指俗人、蠢人。说唱艺术中的七言诗赞体,可以追溯到唐代的俗讲和转变,它们是唐五代流行说唱艺术的主要文体。关于这方面的须另做讨论。

  元末昆山人顾坚曾作有模仿淘真的作品。明魏良辅《南词引正》 记载:

  元朝有顾坚者,虽离昆山三十里,居千墩,精于南辞,善作古赋。……与杨铁笛、顾阿瑛、
倪元镇为友。自号风月散人,其着有《陶真野集》十卷、《风月散人乐府》八卷行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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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坚即被认为是元末昆山腔的创腔者。元代人称散曲套数和杂剧为“乐府”,顾坚的《风月散人乐府》8卷,应是散曲集;作者将自己的作品集《风月散人乐府》和《陶真野集》明确分开,则后者应是模仿民间“淘真”形式的作品集。这条记载中的杨铁笛,即杨维桢(1296-1370),字廉夫,浙江会稽人。据明万历间臧懋循(?—1621,浙江长兴人)《负苞堂集·文选》卷3〈弹词小序〉载:

  近得无名氏《仙游》《梦游》二录,皆取唐人传奇为之敷演。深不甚文,谐不甚俚,能使騃儿少女无不入于耳而洞于心,自是元人伎俩。或云杨廉夫避难吴中时为之。间闻有《游侠》《冥游录》,未可得,今且刻其存者。

  同卷〈《游侠录》小引〉说:

  余少时,见卢松菊老人云:杨廉夫有《仙游》《梦游》《侠游》《冥游》录各四种,实足为元人“弹词”之祖。每恨无门得之。后四十年,而得《仙游》《梦游》二录于里中蚕妪家,校刻行世矣。又十年,岁壬子,以采茶过寿圣寺。……忽竖子坠阁下,云承尘中多藏书。……亟命检之,则所谓《侠游》者在焉。读其书,较前二录小异,而豪爽激烈大过之。摸写当时剑仙诸状,若抵诸掌。诚千古快事!

  臧文提到的杨廉夫(维桢)“四录”,是在元末“避难吴中”时所作。与《南词引正》所载一起来看:顾坚作过《陶真野集》10卷;杨维桢当时与顾坚为友,他也取唐人传奇故事模仿民间陶真的形式作此“四录”,并非没有可能。但元代文献中尚没有“弹词”之名,臧懋循说杨维桢作的“四录”是“弹词”,是明代中叶后的看法。顾坚的《陶真野集》和杨维桢的“四录”都没有传本,但从顾自称其作品为“陶真”,且为“野”集;后人视杨的作品为“弹词”,称这些作品“深不甚文,谐不甚俚,能使騃儿少女无不入于耳而动于心”,可知它们确系模仿民间七言诗赞体的通俗文学读物;同时也说明,元代江南一带民间流行这种文体的说唱艺术。

  明代中叶后江浙地区的许多文献中,把“陶真”落实为民间盲艺人演唱的一种说唱艺术及其唱本。如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20“熙朝乐事”中说:

  杭州男女瞽者,多学琵琶,唱古今小说、平话,以觅衣食,谓之“陶真”。大抵说宋时事,盖汴京遗俗也。瞿宗吉(佑)〈过汴梁诗〉云:“歌舞楼台事可夸,昔年曾此擅豪华。尚余艮岳排苍昊,那得神宵隔紫霞?废苑草荒堪牧马,长沟柳老不藏鸦。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其俗殆与杭无异。若《红莲》《柳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记,皆杭州异事,或近世所拟作者也。

  另外,明郎瑛(1487-1566,浙江仁和人)《七修类稿》卷22〈小说〉条中说:

  闾阎淘真之本之起,亦曰:“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国初瞿存斋过汴之诗有“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皆指宋也。

  明周楫《西湖二集》卷17《刘伯温荐贤平浙》“入话”中说:“那陶真本子上道:‘太平之时嫌官小,离乱之时怕出征。’”。

  上述这些记载,说明明代的“陶真”有以下特点:它是宋代流传下来的一种说唱艺术,所唱“古今小说、平话”的题材也多是宋朝故事;陶真的演唱者是男女盲人,他们以此为谋生的职业;陶真的伴奏乐器是琵琶;陶真唱词是七言诗赞体,唱本开头有“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之类的套头话。《西湖游览志余》引明初瞿佑诗,说明明初在河南开封地区也流传这种说唱形式,但南北方的方言差别很大,他们演唱的曲调会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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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明代“陶真”、“盲词”、“门词”和“弹词”是一种说唱艺术

  明代江浙地区民间流行的说唱艺术,文献中记载除“陶真”外,还有“盲词”、“门词”和“弹词”。从文献记载它们的演唱形式、演唱者和作品文本等,说明它们是一种说唱艺术。

  由于陶真的演唱者都是“男女瞽者”(盲人),所以文献中也称作“盲词”。如明末冯梦龙《情史》卷14〈小青〉说:“(小青)病益不支,水粒俱绝,日饮梨汁一小盏许。益明妆冶服,拥襟欹坐,或呼琵琶妇唱盲词自遣。”明末朱京藩《风流院》传奇(演小青故事)第7出,剧中丑扮老妈妈,旦扮小青,净扮唱“盲词”的盲婆:

  (丑)你既然不快,俺去唤个唱盲词的唱唱,与你消遣何如?(旦)也使得。(丑叫,诨介。净扮盲婆,诨上)……(丑见,诨介)你可唱得好吗?(净)我唱弄着嘴儿,调着琵琶,反愁覆喜,说古论今。这是俺的本事。(丑)我家娘娘有些愁闷,特唤你唱个词儿消遣,务要用心者。(丑引净见旦,诨介。净)娘娘在上,请问要唱那朝故事,孰代标题?忠臣孝子、烈女贞姬,星前好事,月下佳期,我盲婆俱会唱。(旦)这都不要,有近日的新文唱个吧!(净)近日新文,只有《魏太监》,到也好听。(丑)好,好,好!就是《魏太监》。(净作调琵琶,唱介)

  不唱三王(皇)并五帝,不唱汉宋与唐朝,

  不唱前后两五代,不唱元朝膻鞑臊。

  只唱明朝奸珰子,魏姓忠贤名字刁。

  他本河间府人氏,一旦割势往京跑。

  自进宫门三五载,冷水常把茹茹淘。

  是时皇帝爷爷小,不足银钱并矿条。

  一朝要用施宫妾,这个奴才带得饶。

  即连贡上三千贯,畅快君王钱两抛。

  谁知日后登皇位,世事端的在心苗。

  唤出忠贤丹墀跪,凭空赐与内厂镣。

  赐镣之后又赐锦,赐锦之后又赐肴。

  恶奴眉皱生奸计,选贡美女真个标。

  狐媚君王千百状,御妃缢杀在西桥。

  可怜夜夜孤魂哭,红树无光青叶焦。

  (丑诨叫“可怜”介。净)

  内有客氏外有魏,同谋共济恶天滔。

  文武百官俱喑哑,塞上九边任遣调。

  中华谁敢谭(弹)个魏,一有风声首便枭。

  秦刑汉律千条布,相左先生先赴招。

  继而宗建西溪死,继而王张徐万敲。

  共计遭殃七十二,只有苏州周子熬。

  为人忠肝并义胆,治家菽粟布衣袍;

  待人谦下多恩义,居里和平时燕毛。

  一朝官尉凭空到,确似轰雷挚电高。

  不由旁人说一句,就将枷锁系身□。

  妻儿哭倒堂前地,稚子牵衣不住号。

  内榻寝床俱齑粉,家破人亡只一朝。

  (丑又叫苦恼诨介。净)

  旁观个个生嗔忿,里闾人人眼泪抛。

  竟有五个真豪杰,持枪执棒打京镳。

  立时打死三旗尉,其余肉绽血流漂。

  一府之官尽披靡,惊做汤鸡没处逃。

  后械周郎到京去,奇刑酷法受千遭。

  五人自首俱身死,方把苏州万姓饶。

  那知天网恢恢地,当今圣主受禅诏。

  深思远虑除奸贼,先夺兵权后夺镣。

  恶奸臣呈秀等,一起吩咐鬼头刀。

  (丑又叫乐诨介。净)

  又差魏贼皇陵去,立刻还追一命销。

  此奴已知身不免,香汤一碗把喉浇。

  刚刚到得范家店,四体颠壮莫可挠。

  眼前尽见诸冤宰,又一冤魂御女跳。……

  (起介)

  娘娘要识阴司事,且听下回说分晓。完了!

  (旦)老妈妈,拿几贯钱,劳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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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文献中关于“门词”的记载,见于《金瓶梅词话》第21回,应伯爵对歌妓李桂姐说,“休说你哭瞎了你眼,唱门词儿”。这里说明唱门词的也是盲人,是盲人谋生的职业。明叶宪祖《鸾鎞记》第15出“品诗”,写几个俗子拿诗请鱼玄机(炼师)评论,鱼让侍女(贴)传达评论意见。其它人的诗都说了,两个轻薄子(中净、丑)的诗未提及,于是:

  (中净)都送还了,只留我两个的,有些意思。(贴)这也难道。二位的诗倒在此,只是怕得罪,不敢将出来!(中净)正要请教,何妨。(贴念介)“自从盘古开天地,几人作佛几人仙。今朝仙女临凡界,住在咸宜观里边。”炼师说:“请相公去唱门词罢,做甚么诗?”(中净)门词正是女眷极喜的,你炼师怎么不留我唱唱!

  剧中“中净”的诗开头用了“自从盘古开天地”,所以鱼玄机讽刺他“去唱门词罢”。这说明门词唱本开头也有此类套头话。中净称“门词正是女眷极喜的”,可与下文弹词的情况相印证。

  明代文献中关于“弹词”的记载,最早见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20〈熙朝乐事〉中记杭州八月观潮,“其时,优人百戏,击球、关扑、鱼鼓、弹词,声音鼎沸。盖人但藉看潮为名,往往随意酣乐耳”。将“弹词”与“鱼鼓”(道情)并列,则它们是“优人”(民间艺人)赶趁演唱的不同的说唱形式。直接展示明代弹词演唱形态和文本形式的是明末薛旦《醉月缘》传奇第9折〈弹词〉中对演唱弹词《薄命小青词》的描写。这出戏中,“弹词女先生”是一位“瞎婆子”(净扮),背着琵琶,由杂扮“老儿”扶持上场,被小姐(小旦扮)召来唱弹词:

  (小旦)你会唱什么?(净)我会唱《朱舍记》《何文秀》《刘孝文》《朱买臣》《徐君美》《小秦王》《王昭君》《韩夫人》《孟姜女》《祝英台》。(小旦)通旧得紧,有什么新闻事,唱来我听。(净)有,有,有!近日杭州城里,有一桩新闻事,叫做《薄命小青词》,我唱与你听何如?(小旦)愿闻。(净做弹唱介)

  自从盘古分天下,三皇五帝夺乾坤,

  过了汉唐并元宋,大明一统到如今。

  风调雨顺年丰熟,国泰民安莫比伦,

  看了万般花世界,杭州城内出新闻。

  有个天生女绝色,生长扬州叫小青,

  琴棋书画般般会,刺凤描龙件件能。

  年方二八多娇媚,嫁与杭州冯姓人。

  冯家官人真俗子,大娘凶悍忒无情。

  一到家中多受苦,千般打骂怎安身?

  见了二官多可厌,声声只叫眼中钉。

  (小旦)可惜,可惜!嫁夫不着了!(净又唱)

美高梅娱乐平台,  迁到孤山别业住,凄凄冷冷去安身。

  小青忽然得一梦,落花片片水中行。

  小青自分多不好,闷闷昏昏病儿侵。

  看看粒米俱难咽,恹恹一息过光阴。

  虽然病体多憔悴,不做蓬头垢面人。

  忽然一日浓妆起,簪花对镜画真形。

  自把红颜来比看,分明就是画中人。

  画毕一声长叹息,放声大哭失三魂。

  呕血一升气已绝,花作南柯一梦人。

  冯二官人忙来到,放声哭倒在埃尘,

  急将真容来藏过,仅留诗稿数篇存。

  可怜绝代能文女,浑如水中幻泡梦中身!

  其词曰:文姬远嫁昭君墓,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是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做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拈双裙带。

  (小旦)好词,好词!将银一钱赏他去。

  综合上述明代文献中关于陶真、盲词、门词、弹词的记述,可以看出,它们实际上是一种说唱艺术形式,共同的特点是:

  ㈠、唱词的形式都是七言诗赞体,开头有“自从盘古开天地”之类“套头话”;通篇唱词,没有说白。

  ㈡演唱者都是有生理缺陷的“盲男女”,他们自幼便接受训练,能“弄着嘴儿,调着琵琶,反愁覆喜,说古论今”(《风流院》传奇),以此“觅衣食”,为谋生的职业;他们不仅赶趁撂地演唱,盲女艺人(“女先生”)也登门为闺中妇女演唱,并深受闺中妇女的喜爱。

  ㈢伴奏的乐器是琵琶,演唱的音乐缺少记载,仅见明末董说的小说《西游补》第12回〈关雎殿唐僧惰泪,拨琵琶季女弹词〉中提到两种琵琶伴奏曲:、。
另据文献记载,也用江南十分流行的演唱(见下)。

  ㈣演唱的曲目“说古论今”,既有宋元以来“古今小说、平话”的传统故事,也有当代题材的“新文(闻)”。

  旧时同一种民间演唱技艺,有不同的名称,并不奇怪,因为没有人为它们正式定名。“陶真”是借用传统的鄙称,因为它们的唱词,在文人们看来“村鄙”“鄙俚浅薄”,这从《风流院》传奇中插唱的《魏太监》唱本也可看出来;“盲词”则突出了演唱者的生理缺陷,也有鄙视的意思;“门词”则是因这种说唱艺是采取“排门儿”登门演唱的形式。关于“弹词”之名的由来,一般认为它是“弹唱词话”的省称。明徐渭(1521-1593)《徐文长逸稿》卷4〈吕布宅〉诗序说:“始村瞎子习极俚小说,本《三国志》,与今《水浒传》一辙,为弹唱词话耳”。嘉靖以后,一般文献中以弹词统称南方的陶真、盲词、门词,突出了伴奏乐器(琵琶)的特点,并无贬义。本文以下行文中,除分别介绍外,一般便将它们统称做“弹词”。

  从上述所引各剧本中的描述和有关文献的记载看,盲艺人除了走街和赶趁演唱外,弹词也是深受闺中妇女们的喜爱。请盲艺人上门演唱弹词,是妇女们消闲娱乐的重要形式。那些被封锁在闺中的大家妇女们,一般文化水平不高,她们不能像男子那样自由到公众娱乐场所去听说书。这种虽被文人视为“鄙俚浅薄”的弹词和唱本,便深受她们的欢迎。明末田艺衡《留青日札》卷21〈绣花娘、插戴婆、瞎先生〉中的“瞎先生”,说的便是这类弹词女演员:

  曰瞎先生者,乃双目瞽女,即宋“陌头盲女”之流。自幼学习小说辞曲,弹琵琶为生。多有美色、精技艺、善笑谑、可动人者。大家妇女骄奢之极,无以度日,必招致此辈,养之深院静室,昼夜狎集饮宴,称之曰‘先生’。若南唐女冠耿先生者。淫词秽语,污人闺耳,引动春心,多致败坏门风。今习以成俗,恬不知怪。

  作者从维护封建“闺范”出发,对盲女弹词演员和她们演唱的弹词做了批评。但也说明,至迟在明代后期,这类盲女演唱的弹词已深入“大家妇女”的日常生活,盲女演员被尊为“先生”。她们“精技艺、善笑谑”,常被大家妇女请去演唱。这也是清代初年妇女创作弹词酝酿、发展起来的文化背景。有清一代,许多富有才情,也有一定诗歌修养才女们,将这种来自民间的弹词唱本,发展成长篇巨制的叙事诗。
其形式,除了有少量说白,一直沿袭通篇七言诗赞(有时加“三字头”)的形式。

  “唱新闻”是明代民间说唱文艺的重大发展。特别在明代中叶后,江南商品经济发达,市镇林立,一般的平民百姓对社会上发生的重大事件也很关心。弹词这种既可走街登门,又可到处赶趁撂地演出的曲艺形式,尽管“粗俗”,却可及时地在各处演唱这些社会事件,满足了平民百姓对“新闻”的需求,又是一种娱乐。而民众对演唱文艺的欣赏,也是求新求异,所以,《醉月缘》传奇中的小姐说,那些传统曲目“通旧得紧,有什么新闻事,唱来我听”。清代江南弹词发展为书场艺术,听书客要求演唱者的说唱艺术精益求精,这类“唱新闻”的节目,便由同样撂地赶趁或排门演唱的“说因果”“道情”“小热昏”等民间说唱继承下来,它们也都采用七言诗赞体。

  由于北方的说唱词话和南方的弹词唱本和演唱形式相似,所以有些明代人的记载,也将它们视为一体。如臧懋循《负苞堂集》卷3〈弹词小序〉中说:“若有弹词,多瞽者以小鼓、拍板,说唱于九衢三市;亦有妇女以被弦索,盖变之最下者也。”以“小鼓、拍板”伴奏的“弹词”,是指北方的说唱词话(或“鼓词”);妇女“被弦索”、“变之最下者”,则可能指南方的民间弹词。“鼓”是打击乐器的,会破坏“吴侬软语”的韵致。自明代以来的江南曲艺,除了用渔鼓伴奏、撂地排门演唱的“道情”外,极少用鼓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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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明代弹词的唱本

  清初女作家陶贞怀创作的弹词《天雨花》中有“弹词万本将充栋”的话,虽有夸张,但说明在明清之际,民间流传的弹词唱本很多。明代后期民间刻书业十分发达,书商们请一些粗通文墨的人大量纪录、改编弹词唱本,作为通俗文学读物出售、流通。明赵琦美《酉阳杂俎·序》中说:

  吴中廛市闹处,辙有书籍列日檐部下,谓之“书摊子”。所鬻者悉小说、门事唱本之类。所谓门事,皆闺中儿女子之所长也。

  “门事”即“门词”。这条记载则说明明代后期江南民间弹词(门词)唱本流传之盛。

  关于明代弹词唱本的题材,从上文引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文中说,陶真“唱古今小说、平话”;朱京藩《风流院》传奇中的盲婆自称能唱“忠臣孝子、烈女贞姬,星前好事,月下佳期,我盲婆俱会唱”,还唱“近日的新文(闻)”;薛旦《醉月缘》传奇的弹词女先生不仅能唱许多弹词“旧”书,也唱“新闻事”,这些说明明代弹词演唱的内容是相当广泛的,既唱古今小说、平话等传统故事,也时事故事。

  综合上文所引各种文献中分别提到的弹词唱本有:《红莲》、《柳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记”(《西湖游览志余》);《魏太监》(《风流院》传奇);《朱舍记》、《何文秀》、《刘孝文》、《朱买臣》、《徐君美》、《小秦王》、《王昭君》、《韩夫人》、《孟姜女》、《祝英台》和《薄命小青词》(《醉月缘》传奇)。以上是民间唱本。也有文人的拟作,如《仙游》《梦游》《游仙》《游梦》四“录”(臧懋循《弹词小记》);以及《玉堂暖话》《则天怨书》《西游谈》(董说《西游补》)等。

  明代民间弹词唱本数量虽多,但除了上述传奇剧本中所载的两个短篇唱本(它们可能是剧作家的摘编本)外,基本都没有保存下来,其原因,一是它们都“鄙俚浅薄”,后人认为没有保存价值;二是刻印简陋,难以保存。现在能看到的明代弹词唱本的传本,仅有《雷峰塔》和《刘二姐》两种。以下分别做介绍。

  ㈠《雷峰塔》

  《西湖游览志余》提到的弹词唱本《雷峰塔》,今存清道光年间绍兴民间艺人传抄本。
它是经过民间艺人传唱,成为他们的保留书目而流传下来的。这个唱本通篇为七言诗赞体,约2700行,用第三人称叙事体唱故事,开头有“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治乾坤。……大宋天子登龙位,国泰民安定太平”一段套头话。唱本中还有“一夜话文说不尽,金鸡报晓天大明”的唱词,说明它同话本有关。这个弹词唱本与《警世通言》卷28《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话本基本情节相同,说明它们都来源于宋代话本,但在细节描写方面,则有许多不同。如白娘子与许仙“游湖相遇”、“还伞定情”时,两人互道身世,白娘子主动说:

  “和你今日来相会,也是前生夙世姻。

  不嫌奴家容颜丑,愿托终身过光阴。”

  许仙听说微微笑:“大娘此事不相应。

  你是富贵多娇女,我自贫门小自身。

  贫富如何为夫妇,乌鸦怎配凤凰群?”

  白娘见说回言答:“官人说话不通情。

  夫妇那论贫和富,若是姻缘不论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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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白娘子赠给许仙五十两银子,让他自己开店谋生意,那时再来娶亲。这段“贫富如何为夫妇”、“夫妻那论贫和富”的对话,便富有人情味。这个唱本中增加的情节很多,比较重要的有以下几处:

  ⑴、白娘子斗全真道士,讨还人参。自称“全真古教我为尊”的老道,说许仙“满面妖气”,要了许仙一包人参(抵银二十两),给他五道“灵符”。这些灵符对白娘子不起作用,解除了许仙的顾虑。白娘子找老道讨人参。这一段约200行,其中写白娘子作法将老道吊起来:

  开言便把道人骂:你这妖道有何能?

  即忙解下腰间带,真言念起吓杀人。

  便将老道空中吊,飘飘荡荡不解人。

  众人看见哈哈笑,白娘武艺不差分。

  不说众人纷纷乱,白娘高叫道人身:

  “你要死来你要活,快快说与我知闻。”

  道人听说称仙长:“仙长在上听原因,

  何谓要死并要活?要求仙长说个明。”……

  白娘听说微微笑,叫声妖道你是听:

  “方才欺我神仙女,不是神仙下凡尘。

  我也不是妖魔怪,黎山老母一门人。

  骗我丈夫人参去,胡言乱语哄骗人。

  略施小法来处置,知我老娘手段能。”

  把手一抬汗巾落,道人跪在地埃尘。

  忙把人参来取出,双手递与白娘身。

  唱本中的白娘子虽仍为白蛇精变化,带有妖气;但又让她成为“黎山老母一门人”,则带上仙气。明代民间盛行女神信仰,黎山老母等女神在民间信仰中的地位很高。把白娘子说成是黎山老母的门人,说明民间艺人在努力削弱白娘子的精怪形象,使她成为一个武艺高强的“仙人”。这一情节在清末江南民间《金山宝卷》中仍然演唱。

  ⑵、盗仙草“返魂香”。白娘子因天气炎热,到后花园内乘凉,偶现白蛇原形,将许仙吓死。南极仙翁处有仙草“返魂香”,可救活许仙,但有白鹤仙童把守。白娘子安排小青照顾许仙,她明知仙草“取得成来取不成”,没有把握,却“舍生拼死走一场”。白娘子虽是精怪,为了救丈夫,“性命几乎不得存”。这一情节就是清代白蛇传故事弹词等说唱艺术和戏曲中“盗草”一节的来源。

  ⑶、大闹苏州公堂。许仙因描金扇事发,被捉到苏州府衙门拷打。白娘子赶到公堂,太爷要用刑,“方才动手来夹起,一阵狂风不见人。飞沙走石人惊怕,太阳不见半毫分。公堂黑暗如昏夜,面东不见面西人。太爷吓得魂不在,公案底下躲其身。两边草隶都跌倒,六房书吏失三魂”。这一情节后来发展为苏州弹词《白蛇传》中著名的段子“公堂”。

  ⑷、金山寺斗法海。许仙到金山寺听法海禅师讲经说法,法海说他被妖精迷惑。白娘子追到金山寺,与法海斗法,不敌法海,逃走。唱本中说:“你道禅师法力大,只因白娘怀孕身”。唱本中“斗法”的叙述简略,但它是后来白娘子“水漫金山”的滥觞。

  ⑸、白娘子雷峰发塔下生子,许猩猩祭塔。这个唱本保留了话本结尾法海的四句偈语“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江潮不起,白蛇出世”,但它敷衍又出许多情节。如曾与白蛇结拜为兄妹的黑鱼精,痛恨法海,欲救白娘子出雷峰塔。白娘子在塔内生了儿子,由许仙的姐姐抚养长大,取名猩猩。猩猩中状元,得黑鱼精帮助,平定“蛮洞”造反,娶张翠娥为妻,夫妻同“祭塔”拜亲娘。这些后续的情节,在清代说唱和戏曲作品中都有较多的敷衍。

  从这本弹词增加的情节看,民间艺人已尽力将这个精怪害人的故事,改编成一个反映社会人情的故事。白娘子的悲剧命运虽难以改变,但也尽量设计一个较为圆满的结局。这些情节大都被后来的白蛇传说唱和戏曲作品接受,并有发展。可以说,这个明代弹词唱本在白蛇传故事的发展中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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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㈡《刘二姐》

  这个唱本最早见西湖渔隐编《欢喜冤家》(又名《贪欢报》,成书于崇祯十三年,1640)第9回〈乖二官偏落美人局〉记载,小说中称它是“刘二姐偷情的山歌”。今存清同治光绪间刊《新刻绣像刘二姐全本》。它开头的套头话和通篇七言诗赞的形式,同《醉月缘》传奇中的所载的弹词《薄命小青词》相同;书中说它是“山歌”,表明它是用演唱的,清代苏州弹词中仍唱这个曲调
。唱本的故事是发生在明弘治十八年(1500)浙江余杭县的一件“新闻”:屠户刘公的女儿刘二姐爱上了隔壁的青年朱三(廷松),二人结“私情”。二姐怀孕,同朱三私奔苏州。逃到吴江桥,馒头店光棍陈安要调戏二姐,二姐拒绝,惊动地方总甲,朱三、刘二姐被抓监禁。刘公发现二姐和朱三私奔,便带儿子刘章追赶,将二人领回,送到官府。二姐在狱中生下儿子,被放回家。朱三被关进杭州牢狱中,两年后得赦,夫妻团圆。

  这个唱本的文字很粗糙,也有文句不通的地方,但其中也有一些精彩的片段。比如写刘二姐思春:“橘子开花无郎对,恼得鸡冠昼夜愁。夜眠孤枕介能长,九遍翻身到五更。四壁风声听不得,熬得心头有病生。蔷薇开花在东篱,凤仙含笑引才郎。槐树开花无郎对,日夜忧愁是木□。光光玉手托红腮,身靠纱窗弗走开。石灰下酒奴吃苦,熬得相思病重来。”这种比兴结合的描述,借鉴了吴方言区民歌的传统手法。写刘公执意要把女儿送官府,把一个不通情理的“屠户”发牛脾气,写得活龙活现:“刘公口里叫高声,送他官府抽皮鞭。刘婆当下叫刘章,总劝爹爹莫上堂。忍耐贱妾冤家女,免得人前闲话扬。刘公见话便摇头,拍手槌胸不肯休:若还不送官府去,便做七十二只老耕牛!”特别是写二姐出监狱与朱三离别的场面,一对恩爱夫妻生离死别,互相劝慰,十分感人;同时也说出了对世俗僧尼的否定:

  今朝夫妻相离别,未知何日转家门?

  姐诉情语劝郎君,同心念佛去修行。

  台上烧香台下拜,一年四季保平安。

  情哥见话便回信:莫信僧尼拐骗钱。

  烧香念佛有灵感,和尚道士上西天!

  当初做事不思量,如今苦了有情人。

  橘子剥皮郎害苦,切莫归家去恨人。

  恩恩爱爱许多言,你情我愿脱衣眠。

  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结因缘。

  吩咐才罢一场亲,棒打鸳鸯两离分。

  大哭一场天地动,低哭三声神鬼惊。

  双双坐起哭哀哀,叠起黄连苦断情。……

  情哥送姐出监门,两行眼泪落纷纷,

  口吃黄连心亦苦,石灰缸里转翻身。

  情哥送姐出监门,鸳鸯分散不成群,

  切碎黄连份份苦,腿酸脚软步难行。

  情哥送姐出监门,回牢闷倒地中心,

  郎也死来姐也死,黄泉路上也同行!

  情哥送姐出监门,四眼珠泪落纷纷,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哀哀哭,叫郎君,洋洋苏醒再还魂。

  你若死时由自可,叫奴对面看何人?

  不要烦恼苦忧心,树高千丈总归根。

  在生不得为夫妻,黄泉路上也同行。

  深深暂别我情人,莫忘当初枕上恩。

  两 人抱首生离别,唯是一哭报郎君。

  是明代江南流行的小曲,多是唱“私情”。明末冯梦龙采编的《山歌》中大部分便是这类“私情”短歌。这个弹词唱本在叙事、写情方面,受这类私情山歌的影响,其中也有一些男女“私情”的大胆描写。这样的唱本,在封建卫道者看来,如《留青日札》中所说,是“淫词秽语,污人闺耳”,使那些被封锁在闺中的“大家妇女”,“引动春心,败坏门风”。

  清代的“弹词”,在康熙乾隆年间已经成为书场说唱艺术,但民间仍存在走街、撂地形式的“弹词”(或称“陶真”)演出和作为通俗读物的唱本,这类唱本多是唱“新闻”,开头仍保留“自从盘古开天地”之类的套头话。它们最后可能溶入其它“说新闻”的民间说唱形式中。

  (本文系“2003年说唱艺术学术研讨会”(台湾艺术大学中国音乐学系主办,2003年11月)上发表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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